一位老石油的两个心愿

  今年4月郑幼林就要退休了。领导问他退休前有什么要求?他说只有两个:一是身份证上的月份是农历,按阳历算,他还要干一个多月才退休。用他的话说,这一个多月的便宜不能占。再说,涪陵二期工程已经启动,工作量大,多一个人多一把力。二是他想退休后到焦石走一走,看一看。他说,虽说参加涪陵页岩气会战,但他的岗位在涪陵黄旗港码头负责会战物资的发送,两年多时间没挪窝,别人问到焦石,我连去都没去过,怎么回答?
  就这两个要求?供应处涪陵项目部书记老殷把郑幼林介绍给我:这位“老黄牛”的石油情结在涪陵黄旗港码头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他或许已过了退休年龄,或许真还差一个多月呢。
  一粒石子放进一条路里,那石子就是路了。一粒石子放进空旷的货场,那石子就是一粒尘土。
  郑幼林就是这样一粒石子。他站在货场,你从高处去看他,就是一个点,好在他的红工装格外显眼,像一根火柴燃出的火。
  长江就在他的身边不舍昼夜,隔一堵墙,那墙很高,挡住了他的视野,他听得到涛声,看不到流水。那墙圈得很实,“货场重地,闲人免进”这8个字是一把无形的锁,他终日被锁在了货场。
  涪陵页岩气公司大门向左拐,一条不足百米的水泥路上有8根电线杆子,上面挂着8个宣传牌,其中一个牌子上有一行字:每天让我们准时醒来的,不是闹钟,而是梦想。
  据说,但凡见到这行字的人,没有一个不停下脚步端详良久,思考良久。
  这不是文学创作,这是会战写真。
  这是谁说的,原创是谁?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介绍:郑幼林算一个。
  见到老郑,是在涪陵黄旗港码头。从乌江大桥往东贴着山脊车行2公里,有一处观景台,往下俯视货场尽收眼底。那货场就像一个偌大的机场,地面平广,开阔宽敞,最醒目的是航吊和传输带,它们在作业。“那就是老郑。”江汉油田涪陵供应部的殷书记指着货场中偏右的位置,那人向我们挥手。第一眼看到老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大与小的感觉。货场大,人很小。
  “郑幼林!”我认出他了。在万州,在大安寨见过他。一阵寒暄后,我直奔主题:“你用不用闹钟?比方说,早上起床。”
  “鬼才用闹钟!”老郑爱笑,说完眼角的鱼尾纹拉长了。他告诉我,他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退休了,他说这些年早醒晚睡,不是被闹钟闹醒,而是被电话唤醒。
  5月的涪陵黄旗港车水马龙。
  上午,太阳毒毒地把港口照得透明,偌大的货场上就像戈壁滩,没有树木、草坪,见不到一丝绿意。码放整齐的钢管、油管、套管以及用黑塑料布遮盖的仪器仪表等货物格外醒目。传送带、航吊、叉车等施工装备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老郑候在货场显得那么渺小,又引人注目:红色的工衣工裤就像燃烧的一团火,在初夏的货场不息不灭。港口门卫老张也有些纳闷:“他们不怕热吗?”老张躲在有空调的值班室里大口大口喝着水,偶尔冲着老郑喊:“郑老头子,车还没来,到我这里凉快凉快!”
  是装着没听见,还是隔远了真没听见,老郑没有应。
  “老郑我们很熟。你们石油人真不容易啊。这么热的天,光着膀子人就受不了,你看他们还长衣长裤。一天到晚候在太阳底下,哪个受得了?”老张一对比,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老郑个头不高,耳朵里塞了一个像发卡式的接受器。他告诉我,一天的电话多,忙起来时手不够用,货物入场的电话,井场用料的电话,耳根没有清净过。货来了,放哪里,必须到位。这些货都是大宗件的,不像手里的东西,左手换到右手,货物落地再动就是钱。提货时,有零星的,他称之为“抓中药”,不同的货物放不同的地方,要心中有数,就像药房里抓中药,一抓一个准。老郑有些感冒,说话瓮声瓮气,他拿出清凉油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管用。他还告诉我治感冒的一个土方子,把枸杞剥开贴在鼻梁上效果更好。最好的避暑是喝黄连水。
  “不苦吗?”
  “苦。咱就是个苦命人,就得喝苦水。”老郑说,这是玩笑话,说说可以,千万别写进书里。儿子也在涪陵会战,他在焦石打井,自己在涪陵接发货物,一年多了,父子俩只见上一面。“还是他们领导撮合的。”去年,儿子跟着领导到涪陵出差,领导特意在黄旗港附近找了一家餐馆,这样他们就见了面。父子俩见面倒没什么话说,一个多小时说得少,看得多。儿子黑了,父亲老了。
  “多给你妈打电话。”父亲叮嘱。
  “打了。”儿子答道。
  “你,你哥,我,一家人三个都在外,你妈担心的就多些!”在老郑看来,老伴是个操心的命,电话打勤些,他就少瞎想。
  午饭是项目部派人送到货场,忙的时候饭就凉在一边。“货到了就像打仗,人不催你货催人啊。”从库房到露天料场,一圈转下来人有些受不了,忙时,老郑一天来回要跑好几十趟,尤其是夏天,热不说,就说那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红工衣像一幅画,底色是红的,那画是写意,是用汗水“画”出来的:斑块像滩涂,汗线是溪流。
  你是问休息?这么跟你说吧,我的手机都换了两个,一天电话上百个,手机有时烫得不敢碰,手机休息不了,也是“累”坏了的。会战不停,供料就不能停。一天24小时保供应,那你就得24小时连轴转。货到了场,有验货员,马虎不得,抽检,送检,发现问题必须退货。有退货的?退过。这是一道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嘛。咱这道关把不住,施工出问题就是大问题。出过问题没有?老郑这时很开心,“零问题!”书记殷纯智介绍说,老郑有绝活,他打盹可以卡着时间,最短的5分钟。一次老郑到他办公室送货单,审核后签完字,见老郑斜靠在沙发睡着了。
  “让他多睡一会儿。”书记蹑手蹑脚地正要退出关上门,没想到老郑也跟出了门,一看时间5分钟。书记的一个小细节感动了老郑,一次打盹也触动了书记。在井场是一线,在料场更是一线的一线,他们都在干大事,尤其像老郑这样的老职工,他们虽然献不出青春,但他们在献他们的黄昏,为中国页岩气开发默默无闻地献出他们的余生。5分钟的打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工作,老郑虽有“苦水”,但没有怨言。
  快退休了,离开黄旗港就直接回江汉?
  不,我要去焦石。焦石是什么样儿,我不知道。从大安寨到这个货场就再也没有挪窝,连焦石都没去过,还叫涪陵会战吗?回去后,聊起焦石,我傻乎乎地插不上话。朋友说,老郑啊,这些年你潜伏很深,你肯定没有参加涪陵会战。我问你,焦石的江汉大道怎么走?
  “小老弟,你说我怎么说,谁信?”老郑自问自答,风趣中有几分无奈。
  去焦石是他的最大愿望,也只有退休以后才能了却心愿,老郑呵呵一笑——满足了。
  黄旗港百舸争流,汽笛声声。隔着长江就是繁华的涪陵市区,高楼林立如雨后春笋,他看着这座城市的面孔,只可惜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信息来源: 
2017-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