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母亲的声音

  题记:一缕淡淡的月光,斜射在我的案头。妻子已甜甜入梦,而我的双眸,却定格在在这张泛黄的老照片旁。
聆听母亲的声音
  我祖籍湖北黄冈人,从小就在染铺湾长大。在家我排行老三,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父亲当时在国营五三农场易家岭分场机务队工作,他常年奔波在外,很少回家照顾我们,是母亲一手把我们拉扯长大。母亲是个文盲,可她懂得知识能够改变命运,所以在她身旁时刻感受到对于我的启蒙。
母亲送我上学堂
  幼小时,我好奇心特别强。那时山区里根本没有幼儿园,除在湾子里当过会计有点高小知识的大伯给我讲一些《隋唐演义》、《三侠五义》、《薛仁贵征西》等评书外,就是母亲晚上抱着我睡不着觉的时候,讲一些《安安送米》、《目连救米》的故事。每次听她把故事讲完,总要问我一遍。我每次回答都令她满意、高兴。每当经过寨子里的私塾,听到郎朗书声我都会禁不住好奇地停下脚步,这个时候母亲会自己一个人手拿镰刀,肩扛柴禾,蹒跚于曲曲折折的山路回到湾子里烧火造饭。等到炊烟缭绕时,母亲会满山坡的喊到:“三伢子,回来咯饭啰!”等到了夜晚,我给母亲说想到私塾里去念学堂,她面露困窘。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大人养家的艰辛,遂赌气般的不愿出门。母亲看到我爱学习的份上,私下找到嗣晧公(我父亲的祖父,邑痒生,有传书《续载荫文志》)以一年二十担柴禾五斤棉籽油和帮先生家里打短工栽种庄稼的代价收留我。夜里母亲在细细的在煤油灯下帮我亲手缝制布书包的情景至今让我难以忘怀。在私塾临摹范文的时候,因为我没有铅笔,只好从地上拾起先生丢弃的铅笔头练字。回到家里我找母亲要两分钱买铅笔,可惜母亲身上没有一分钱。她连忙到族长家借来毛笔和端砚。从此我发奋练习毛笔字和背《训蒙骈句》。当我偶有厌倦时,母亲总是劝我用功读书。她说家里孩子多,不可能各个都去读书,要为俩个哥哥做榜样,我理解母亲对于我的疼爱和寄予的希望。看到她在春寒料峭的溪水里浣洗衣衫,特别是在冬天,手、脚都生了冻疮,手指开裂、流血,我的心格外酸楚。
  那时先生很严厉哟,完不成临字贴、背不全书本,先生肯定会用直尺板打手心的。有好几次,我在学堂小动作,被同伴检举,先生用直板尺打的手心红肿,回到家里根本不敢跟俩个哥哥说起。因为他俩总觉得我不干活,整天吃闲饭是妈妈宠着。有好几次等俩哥哥临去生产队干活前,我哭闹着不愿意离开母亲再踏入学堂半步。为这事母亲劝说了我好多回,最后还是安心上学堂。我是走读生,全日制。无论刮风下雨,课是一节不拉的。一日三餐,母亲把树叶和麦糠填进炉灶,使它溢发出热烘烘的土腥味和柴草的奇香。饭是吃得饱的,就是菜缺盐汤少油,鸡鸭鱼肉根本见不到。那时候最想过年。大雪飘飞的日子,学堂就开始放假了。腊月,我按母亲的吩咐荷着一捆干柴提着一瓶芝麻油到先生家送礼。回来的路上,看到二岁半的小妹在坝子上弓着个身子用手指戳开大伯家窗沿边报纸糊着的缝隙。他家日子真好过,在生产队当会计,有什么好吃的,从来都是藏着掖着,深怕我们吃穷了他家。我走上前去和妹妹并排挨着贪婪似的嗅着飘香的糍粑味,盼望着咱家也能够像模像样的过个年景,可父亲身在外地工作,一时半会汇款还在路上跑着呢,母亲紧巴巴的工分也要等到年底才能结算。夜里我睡在母亲怀里就把刚才和妹妹在湾子遛弯的事讲给母亲听。第二天她连忙到族人家里借来米面油料炊具,架起锅灶烹饪各种食材。一辈子唯独只记得这一次:我抱着哭闹的妹妹守着灶台看着母亲蒸糍粑、炸油散子,熬麻糖。不懂事的妹妹不小心把油锅用脚蹬翻,母亲看到滚烫的热油覆地心痛的打了我和妹妹一巴掌,很生气的把我俩赶出了家门。等她忙完,连夜在雪地里找回冻僵的兄妹,还惩罚我背《弟子规》。第二天给了我和妹妹一人一个鸡蛋一分钱过年。那时的一分钱可不得了,在乡村集市上可以买一根油条,喝一碗红糖水豆腐脑。我从来不乱花一分钱,而是攒起来买书和笔。这个习惯至今如此。
  回眸我在学堂的诸经历,我感慨艰苦岁月锻炼了我的意志,更感怀从小打下了坚实的国文基础,这在我今后的工作和学习中的确获益匪浅。
母亲教我学织补
  家里面的一张方桌是当过铁道兵的父亲做的。既是吃饭的地方,也是写作业的案板,更是母亲为我们缝补衣袜、织改毛衣的位置。每当全家人睡下,母亲开始日夜操劳。她用破布粘贴鞋面,用废旧报纸为我们纳鞋底,修改老大老二穿过的旧衣服……等我一宿睡到天亮,看到母亲还没有睡,真从心眼里敬佩她。家里孩子多,这是那个年代最普遍的现象,男孩子皮实,衣服不是破了洞就是脏的不成样子,要经常折洗、缝补,母亲真的好幸苦。1972年我家从五七厂搬到广华住,父亲顺便找过路车把放在老家的织布机安在砖瓦房里。全家人可高兴了,这下母亲更加忙碌了。这架织布机,是枧子树做的,又大又老又笨重,那可是当过木匠的父亲在大别山满山沟找的好木材啊!
  我的童年就是伴着母亲“呱嗒、呱嗒”的织布声度过的。现在一想起那台尘封已久的织布机,就想起黄道婆把纺织技术传遍大江南北直至海南岛,更想起汉乐府中《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的历史与典故。但是,我母亲王三妹的织布机却充满了她16岁嫁给夏家的心酸与劳累。在炽热的太阳光下,父亲自豪地告诉我,娶母亲那年,他可是亲自打了传统的桌椅板凳床橱柜等七件家具,又给母亲一台织布机,凑够了八件才娶到母亲过门的。
这台笨重的织布机,刚来农场时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那里农工多,显示不出母亲特别出彩的地方。可是来了油田以后,母亲会织布的手艺顿时让她有了用武之地。家属连蔬菜班指导员郭国彦一眼看中了泼辣干练的母亲,发现她特有潜质,立刻通知参加大田劳动。慢慢地,我知道了母亲的衷肠。白天,她在地里东奔西忙;晚上,陪着我夜自习,乘着煤油灯折射的昏暗,嗡嗡地摇着纺车,把我们苦难的日子一点点缩短。当我长到八岁的时候,我就成了勤快的小儿郎。白天,我为母亲拾柴禾、撸树叶,让咱家的烟囱升腾寥寥的炊烟;晚上,我做完作业,就替母亲纺线织布。
  在地质处,我家住的四合院有十九户人家,那家做衣服都是请裁缝到屋里量身高距离,只要有人请,我都会跟着母亲去问、去看、去学,如何裁边、如何剪裁、如何压边等。很快我就学会了缝纫。缝制中式棉袄、用废布料编织纽扣等技巧。学了这门手艺,减轻了母亲的负担,也为日后的情缘播下了爱情的种子。这是后话了。
  60年代末期,收音机可是奢侈品,电视机就别更想了。也没啥可娱乐的活动。母亲告诫我不要攀比,也不要比穿戴,要比就要比学习比进步比成绩,这样长大的孩子才会有出息。受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我小小的年龄就懂得了勤奋、节俭、朴实和诚恳做人的道理。由于我爱看书学习,母亲耳熏目染居然也爱上了文化课,这是我没成想到的结果。晚上,母亲忙完家务劳动,就把捡到的废旧烟盒反面折叠过来练字,问我共产党字意咋理解?共产主义笔画从哪里起头?后来发生的事的确让我脑洞大开,时年32岁文盲的母亲还当上了蔬菜班的班长,亲手写了一份工工整整的入党申请书交给党组织。我仔细推算了她入党时期的年龄:34岁入党,党龄从1973年7月开始。这年我六岁,妹妹才两岁半,两个哥哥一个十三岁、另一个八岁。
  话说回来,我在钻井处32402钻进青工队实习的时候,一位骑车上班的女干部双手冻得通红,戴的棉手套又大又重,也不灵活,在进操场的时候,她刹车不及把我撞得头破血流,人倒在地上、裤腿的棉花都露在外头。她连忙扶起车身,站在我面前送我去卫生所检查。来到医护室看病的人很多,要排队挂号,我看到护士桌上有个针线包,就顺手拿过来把裤腿棉花塞进破洞口扎边。看时间还长,就把女干部的棉手套掏出膨胀的棉花改成一副五指分开的手套递给她。她非常好奇,问我跟谁学的,我把家里的情况简单告知。第二天,她专程从五七厂来到广华家里同母亲聊了一会。还把她住在红旗新村的远房表妹介绍我们认识。1989年我们结婚了,1993年有了儿子。这情缘是母亲培养的,至今我十分珍惜。
  婚后我们没有房子,就住在父母家。我利用母亲教我的技能指导爱人编织毛衣、粘鞋底、改制床单被套,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婴儿的小衣服。这段时期是我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后来单位分了新房子,我们搬离父母家,母亲还依依不舍地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再后来收入稳定了,家里就添置了一台大桥牌缝纫机。在我调到保卫科的时候,单位发的制服几乎全是大号,晚上我帮治安队员把不合格的制式服装裁剪熨烫,看到他们威武挺拔的样子。我愈发感激母亲挂在嘴边的话的确有先见之明:“授人一鱼,不若授人与渔”、“家产万贯,不如薄技在身”。
  ……
  2008年我奔赴山东胜利油田会战。先分在清河采油厂北区食堂担任炊事员工作,一个月后调到在机关从事政工维稳工作。母亲打来电话告诫我,要多学习、多请教和同事打成一片,搞好团结。母亲的话成为我前进的方向和动力。
  在我的江汉平原我的家园,多少年繁衍生息着人类,多少年薪火相传给儿郎。2011年9月,我离开江汉平原随单位搬迁武汉光谷。后来在武汉买了房子,把家属也接了过来。回想起我买房子的经历,犹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是母亲用她一生的积蓄帮助他的小儿子再一次支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巨伞。
  如今,我离开油城已然五年有余,浑身熏染上故土的芬芳;因为,它珍藏了我人生的履历,浓缩了我半生的时光。人生莫过于此。因而,我对于母亲的情感,除了那感动一生的爱之外,又增加了一种敬仰。那痕迹却牢牢地叠印在我的心海里,真的,不曾忘记。

信息来源: 
2017-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