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情

为祥牺牲的时候,黄伯52岁。人到中年失去唯一的儿子,他心里一定撕肝裂肺的痛。但黄伯很刚强,在众人面前硬是没有流泪。大家只看到他眼睛有些红肿,本来魁梧的身体也一夜间有些佝偻。

为祥是为了救被山洪围困的山民牺牲的。那是1980年10月的一个傍晚。建南河上游刚下过雨,山洪很快就猛兽般扑过来了。那个山民涉水过河,没想到走到一半山洪就下来了,他只好爬到河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可山洪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水已经漫上他的膝盖!附近的江汉油田建南天然气矿职工发现了险情,从有桥的下游拉了一根缆绳,两岸很多人牵着拖过来。山民总算抓住了缆绳,但是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照这样下去,天一黑,即使河水不再上涨,他自己也没办法爬上来。当过兵的为祥从来都是急公好义,他凭着好水性,要从西岸游到河中帮山民一把。没想到他顺着缆绳刚泅到急流处,整个人便坠到水面以下,被洪水裹着的石块撞到了要害部位,只见水面上一只手迅疾地划动一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为祥撒手的一刹那,弹起的缆绳传递了巨大的能量,山民借力攀上了靠岸的另一块石头,最终被人们拉上了岸。

为祥牺牲的时候年仅31岁,是天然气矿团委的副书记,年轻有为的中层干部。黄伯当时还没有退休,在湖北仙桃市沙湖镇供销社工作。

油田总部派了一辆专车,把黄伯及其家人接到位于鄂西的天然气矿。处理后事时,组织上询问黄伯有什么要求,黄伯啥也没提,只说:“为祥是气矿的人,就让他长眠在气矿旁边向阳的山坡上吧,何必千里还乡呢。至于他的妻子女儿,有组织关照,冻不着饿不着就行。其他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气矿领导和同志们无一不为黄伯的大义所感动。

为祥救下的山民叫向先培,土家族人,三十多岁。在黄伯回家之前,带来一些土特产送别恩人。他扑通跪在黄伯面前,叩头直到地面,泣不成声,双肩瑟瑟地抖。黄伯弯腰扶起他:“小向快起来,快起来。为祥走了,你得好好生活,抚养老人,把小孩拉扯大,为祥才会高兴。”

黄伯去过向先培的家,知道他家里穷,上有老下有小,山旮旯里刨食,没什么收入,无非是养猪养鸡卖了,换几个油盐钱。黄伯说,这些土特产我就收下了。今后家里有困难,可得给我说一声,我们共度难关。我们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啊。

黄伯有些文化,不一定清楚什么叫一言九鼎,可他掏心窝子这么说,后来几十年也就这么做。向先培起先是给黄伯写信,往后是打电话,问候老人,叙叙家常,不过从来没提有什么困难。黄伯是明白人,他哪能不困难呢。儿女大了,要上学读书,家长里短,没有不用钱的地方。于是隔几个月,就给向先培寄一些钱。到建南祭奠为祥,也会到向家看看,走时再给孩子留点学费。向先培哪肯收呢,但黄伯执意要给:“娃娃们要学文化,可不能耽搁了啊。”两个家庭,就这样成了亲戚。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黄伯对向家的关心和资助一直没中断过。向家的儿女读完了中学,又走出大山闯世界,现在都有一技之长,自立于社会。他们忘不了敬爱的黄爷爷——要不是黄爷爷,他们早就辍学了,只会重复父辈的命运。

为祥牺牲,让黄伯与向家、与为祥生前单位——江汉油田,都结下了浓浓的亲情。单位当然不会忘记为祥,不会忘记老人。在广泛宣传为祥的事迹的同时,为他申报了革命烈士。为祥至今仍是整个江汉油田几十年历史上唯一的一名烈士。每年清明,气矿都要组织青年学生为为祥扫墓。为祥墓地已经成为青少年教育基地。春节时,气矿领导更要驱车几百公里到黄伯家慰问。油田总部领导也总是惦记着老人,每年春节都派人登门看望。起初是团委和人事部门的同志做代表,后来人易事移,早先的同志们变动岗位,一茬又一茬,不管到了哪个新单位,每年总还是要去。新来的人也不忘老传统。这样,前去看望黄伯的人越来越多,代表的单位和部门也越来越多。通常都要派一个中型车,大家聚齐了去给黄伯拜年。到了约好的那一天,黄伯总是早早地安排好午饭,早早地到街头眺望。车子一到,那场面就热闹了:招呼了这个,又招呼那个,一个个握手言欢。然后,一行人提上慰问品,有说有笑地往家里去。这时的黄伯,满面春风,说话中气十足,眼睛也泛着亮光。

黄伯有四个女儿,早就成家立业了。他与老伴并不随女儿住,仍然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家里的家具摆设全是旧的,老两口自得其乐,日子过得随意而安宁。偶尔到女儿那里住上十天半月,还是要回到镇上。倒是油田他去的更多些,每年总有四五趟吧。家里安了电话以后,也是往油田打的多。隔三岔五联系联系。人家问候他时,他总是说,我们老两口好的很,家里随么事都好,你们莫挂念,莫担心。然后便要一一问候他熟悉的人:谁谁还好吧?谁谁又进步吗?谁谁的儿子考上哪个大学了呢?谁谁家添孙子了吗…...。末了必须交代一句,谁家有喜事,早点告诉我啊,我要去喝喜酒哩。黄伯的电话联系对象可不是几个人,他随身携带的小黑包里装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记着他在油田的熟人和朋友的联系方式,数一数,竟有一百多人,全是三十年间交往结识的。有的是他的同辈,早就退了休;多数是晚辈,叫他黄伯的一拨人;再就是孙子辈叫他黄爷爷的年轻人。黄伯说,这些都是他在油田的亲戚。每次到油田,他都要按他的“联络图”,到这个家里坐坐,到那个办公室聊几句。忙不过来了,就打个电话。吃饭的时候,不论谁招待他,总得叫上七八个人聚在一起。每当此时,黄伯就格外高兴,甚至还喝上两小杯酒。

光阴如梭,三十个寒来暑往,一万次日起日落,黄伯与他在油田的亲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走动着,像真正的亲戚一样越走越亲。这种来往全然不涉功利,只透出又浓又酽的亲情。

黄伯叫黄忠诚,今年82岁了。“勇者无畏,仁者寿”,说的就是黄家的事吧。

(本文写作于2010年10月,为纪念黄为祥烈士牺牲三十周年而作,登载于《江汉石油报》、《中国石化报》、《江汉》(文学期刊))


信息来源: 
2017-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