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书,我们是构图,生活是颜料,五彩缤纷的画面背后,是质朴无华的铅字,看似千篇一律,实则变化万端。总是想绕开扉页,去刻意寻找与青春有关的甜蜜故事,然而,那些隐藏在懵懂童年里的幸福与忧伤,如成片成片疯长的麦穗,等待着我去奋力收割,它们和命运一样漫不经心,却又一点一滴渗透进我日渐丰沛的血液里,再也无法剥离。于是,所有的回望都变得神秘而痛楚,记忆仿佛纷杂的光线,照亮童年黑白底片上那些柔和的轮廓,温暖、美好……而又模糊不清。
外婆·小河
下班路上,总要经过一条小小的河,细细密密的垂柳,清清浅浅的波光。我常常停下来,看着它蜿蜒而去直到尽头,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时光正随着它缓缓静静地流走,而我溯源而上,就能看见外婆坐在河边,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皎洁的月衬着安详的脸,一切静好。
在我的印象里,天门渔薪,那个气候宜人的古镇曾经十分繁华,街头巷尾闪现的许多亲切美好的笑脸,在流淌着的安然静谧的辰光里若隐若现。骑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张台村,外公家的老宅面河而立,屋后肥沃的田野,四季变换着颜色,外公荷锄归来,走在生机勃勃的田垄上,有种水墨勾染的悠然意境。
外公家门前的小河清亮,夏风轻轻吹过,带来丝丝凉爽,粼光的河面上驶着三两小船,欸乃声声向前荡去,我听见娴静的外婆在轻声唤我:“宁儿,来看书。”
外婆的房里,有很多白话文,《红楼梦》、《西游记》、《说岳传》……外婆饱读诗书,尤其擅长八股文。据说,外婆家祖辈做了三代地方官,到了父辈,虽然家族没落,也是富足的地方乡绅。新中国成立后,乡绅埋在屋后院的几坛银元被掘地三尺挖出来充了公。没落的乡绅在屋里躺了三天三夜后,一咬牙找来媒人,将十八岁的外婆许给了刚刚当选的村长——我的外公。
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娶了远近闻名的才女,何况外公比外婆还大了十岁,这桩婚姻轰动一时,上门迎娶那天,十里八乡看热闹的人从村头排到了村尾,历来温顺的外婆无力反抗父亲的专断,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花轿。
日短苦长。外婆的精细和外公的粗放生生相克,在匆匆消逝的岁月中,外婆更加沉默寡言,外公更加暴躁易怒。儿女们慢慢长大,两人头上都见了白发。我曾听见过外公的怒吼:我是不识字,可我养活了这一大家子人,你咋就瞧不上我?一辈子都瞧不上我......于是,外婆的身影会出现在小河边,静静地坐着,手上是一副针脚细密的鞋底。小河带着外婆无声的泪水,缓缓静静地流走,恍若时光。
那时候上着小学,常常在周末回去看外婆,外婆的房里,永远飘着药香,一个瓦罐炖在煤炉子上,里面的中药沸腾着,滋滋地从盖子里冒出来,我看见外婆将苦涩的药汁皱着眉头喝下,然后长长地叹口气。我想尽了办法不让外婆觉得苦,为了博她一笑,我拼命地背诵唐诗宋词,增广贤文,可她紧皱的眉头,好像被无形的锁禁锢着,难以开解。
我知道外婆的无助与无奈,它们在外婆的脸上雕刻成形,无法更改。母亲说,刚解放那阵,渔薪妇联知道外婆读过书,邀请她去妇委会工作,自小听着三从四德长大的外婆,羞于抛头露面,死活不肯去,最终不了了之。外婆常常将我叫到跟前,让我背诵一段文章,或者临摹一幅佳作,完成了,就从一个小坛子里摸出一块饼干或者一张茯苓饼,那都是儿女们孝敬的点心,她舍不得吃,偷偷放好等着我来。我嚼着已经风干的饼干和化了糖的甜饼,仍然装出很好吃的样子,津津有味地吞下去。我知道背后是外婆殷殷期盼的目光,是她此生未曾实现的梦想,它们像铅一样压着我,让我心痛如绞。她不知道,对我而言,无所谓未来,无所谓成就,只要她舒心地一笑,片刻开怀,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奖赏。
外婆向来爱干净,常常在小河边静静地梳洗,头发虽已花白,却仍是梳理得光溜齐整,丝毫不乱。白净的对襟棉布衬衫贴身合体,一点也不像干惯了农活的乡村老太太。可是,外婆晚年被严重的糖尿病和腰椎病折磨着,终日卧病在床,背上生出了大片的褥疮,曾经白皙丰腴的脸也因为疼痛变了形。我常常红着眼睛躲在门外,远远地看着外婆,害怕自己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和母亲住在供销社的宿舍里,门前是高大无比的销售柜台,每到周末,我都会躲在柜台后面,将柜台底下成捆的碗碟扒拉出来,抽出几个制作精美的碟或者碗,亦或者是两根描摹可爱的汤勺,藏在母亲的大竹篮底下,盖上我的花衣服,和她一起到外婆家去。我将这些东西悄悄地塞给外婆,叮嘱外婆不要告诉任何人。总想把自己能看见的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外婆手中,可惜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而已。外婆故意忽视我紧张得四处乱窜的眼睛,微笑着接过我的慰问品,从来不问一句话,仿佛我内心的挣扎她已经了然于心。我乐此不疲地继续着我的偷盗行为,甚至忽视了向来心细如发的母亲,竟然也会粗枝大叶得看不出蛛丝马迹。直到外婆过世很多年,有一次想起来问母亲,她才说,每次送碗过去,外婆都会将钱硬塞过来,让她回去将碗碟钱上账。“让她送吧,这孩子,只是想要个心安哪!”
小学的暑期长,我住在外婆家里无所事事,就将所有的书翻出来读,读完了再读,一直读到倒背如流。灶台的烟火熏黑了外婆熟习琴棋书画的手,她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中消磨着未知的岁月,眼中的遗憾被眉梢皱纹和满头白发淹没。
“往事逐孤鸿,但乱云流水,萦带离宫。最好挥毫万字,一饮拚千钟…”
“动者乐流水,静者乐止水。利物不如流,鉴形不如止…”
月光下,小河绿水波平,风软草香,外婆拿着《白香词谱鉴》,轻轻念词给我听。
“宁儿,一定要好好读书,外婆没有赶上好时候…”
“宁儿,读好了书,你就能离开这里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
外婆一心念着要离开这里,临终,却让儿女们将她的骨灰洒进小河中。
那一天,我坐在河边,良久。
将记忆在河水中不断清洗,重新晾晒。我渐渐明白,外婆守望的不是那些没有自我的过去,而是一种内心的自在与安宁。
大地辽阔,天空灰白。与外婆相依为命了六十年的小河早已变了摸样,河面拓宽了,架起了桥梁,两岸的植被如绿色的波涛奔涌而出,包裹住新修的柏油马路。
两岸的变迁,只有这水,这河,能收藏,能映照。
我看见河水将外婆带向远方,在阳光碎金般的光芒中,外婆回头对我静静微笑;我看见外婆坐在河边,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身后是新鲜的土地,仿佛一行行被重新书写的诗行,一季季的美丽或者丰盈,次第绽开。外公赶着牛,赤脚走在柔软温暖的土地上,老牛饱经沧桑的眼中,折射出乡村无尽的岁月。
走与不走,都忘不掉这一方水土啊,外婆。
二、四婆·枣树
冬枣上市的时节,买回许多,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枣盛在水晶的盘子里,煞是可爱。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秋末午后,清脆的枣儿轻易将思绪牵扯回旧日时光。
风干燥而温暖,好像四婆的手掌抚着我的脸,她笑着将我从被窝里扯出来,说:“妞妞,起床打枣啦!”于是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口去看那棵大枣树,初秋的天气,风凉飕飕地拂在脸上,我激伶伶打个寒战,却仍是兴奋得手舞足蹈。粗大的枣树上密密匝匝结满了青涩小枣,阵阵甜香扑鼻而来,我迫不及待拿了长竿,就要去打枣,正练着太极的四爷对我摆摆手,说:“还早还早,再过一个星期,枣就红了,那时候的枣才甜。”
回过头,四婆正从里屋追出来,手上拿着我的衣服,嚷嚷着:“小祖宗,这秋风可浸骨的凉,别冻着啦…”
奶奶去得早,我打小就没见过,外婆身体不好,那年月,爸爸在部队,母亲在供销社从早忙到晚,正值学龄的我只能请人来带。四婆脾气硬朗,看不惯的地方就喜欢直说,母亲向来陪着笑脸点头称是,从不敢红脸,只因四婆待我们亲如一家。四婆是带我长大的保姆,母亲说,她多了个妈,我有了奶奶。
四婆家世代经商,虽是小本生意,也算殷实人家。四婆打小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个小丫环,到镇上的戏院去看花鼓戏。那年秋天,戏院请来了省里的名角,花旦汪爷,小镇因此沸腾了几天。汪爷唱腔好,身段美,往台上一站,四面掌声雷动。四婆正是十七八的年纪,一双热辣辣的丹凤眼,一副风风火火的拧脾气。她迷上了四爷,天天订了包间去捧汪爷的场。一来二去,总算引起了汪爷的注意,汪爷唱花旦的,性格难免婆婆妈妈,人已三十出头,加上爱妻已故一年,膝下尚有三个幼小的孩儿,因此对姑娘媳妇们的频频示好,向来不敢造次,四婆的迷恋,他也没敢太放在心上。只是每次上台,水袖一抛,拧腰回头,乘着二胡咿咿呀呀过堂的当口,往四婆的方向微微一笑。这一笑,彻底铁了四婆的心。回到家里,就嚷着非汪爷不嫁。 四婆的爹是商人,凡事讲个买卖利益,虽然心疼女儿,终究瞧不上戏子,怕辱了门楣,何况又是个鳏夫。耐着性子劝了几天,看看没效果,一声令下,将四婆锁在了家里。
这边汪爷几天没见四婆,心里那个慌啊,却偏偏不敢声张,眼看着一个月的合同要到期,除了半夜长吁短叹,别无他法。临走的前夜,汪爷愁绪满怀,在戏院的后园置了酒,举杯邀月,叹息连连,突然传来阵阵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汪爷紧赶着开了门,却见清冷的月光下,站着手挽包裹的四婆,汪爷立刻愣在当下。
四婆关了门,转身问汪爷:我今儿就跟了你走,行还是不行,给一句话。
汪爷嗫嚅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婆说:过了今晚,再没有机会,你要是喜欢我,就带了我去,要是不喜欢,我也不怪你,是我没那福份,我还是回家做我的大小姐,从此断了这份念想。
汪爷只觉心惊肉跳,颤着声音问:那不是私奔吗?
对,就是私奔。四婆果断地下了定论。
于是,当晚两人收拾了行李,雇了车,几经辗转,马不停蹄回了老家,走得匆忙,汪爷戏份子钱也没敢去结,这一个月的戏,算是白唱了。
跟着四爷私奔,正是秋天,四婆收拾的细软里,手绢包着一把枣,那是她家后院两颗枣树刚结的果。青涩涩的小枣滴溜溜的圆,四婆将它们按在胸前,好像带着双亲的一路叮咛,泪像珠子一样掉落不停,她明白,从此和二老只怕相见无期了。
汪爷家在天门汪场镇上,在家排行老四,大家都称他四爷,四婆顺理成章成了四奶奶。成亲的当年,四婆就在家门前种枣树,十年光阴,只成活了一颗。虬髯纵横,枝桠成群,小枣云彩样密布,遮盖住大半片屋宇。三年自然灾害,枣树结枣又涩又苦,可到底救活了四爷一家和左邻右舍,这是后话。
四婆每天忙碌之余,都会陪着四爷练练功唱唱曲,四爷的功夫也没有耽搁,记得我住在四婆家的日子里,四爷以六十高龄,常常被请去唱社戏,一人独挑大梁,唱作俱佳,仍是满堂喝彩。四婆在台下眯着眼睛打着节拍,一脸陶醉。四婆泼辣豪爽,四爷温和良善,两个人的性格,截然相反,却是严丝合缝,一辈子没有红过脸。乡下的日子清苦,四爷又不善家务,娇生惯养的四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天一大早到集市上去卖鸡蛋,换点油盐钱。平时,种几亩菜地,将一大家子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
四婆一生没有孩子,四爷的两儿一女被她细心照顾成人,却没有喊过她一声妈。四婆不让喊,她说该让孩子们记住自己的母亲。儿女们非常孝顺,四婆脾气不好,看不过眼就说,大伯比四婆小不到十岁,都常常被训得大气不敢吭。
我常常缠着四婆讲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秋日的夜晚,枣香阵阵,星星在天上静静地眨眼睛,堂屋里放着四爷爱听的戏曲,我趴在四婆怀里,吃着洗好的小枣,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编排,到最后,小鬼神仙各自登场,我咯咯笑着乐不可支。四爷的曲儿哼着哼着,就会拐到我们这边来,说:这讲的是什么呀?这不是八仙过海吗?
我陶醉在四爷四婆的笑容里,撒着娇,眼睛瞟向满枝的脆枣。
“四婆,我要去卖枣。”
“卖枣干什么?”
“买小人书。”
枣是不让卖的,四婆说要留给她最爱的妞妞和乡亲们吃。秋日的阳光下,左邻右舍搬了椅子坐在枣树下吃着嫩枣,说着笑话。四婆的妞妞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小人书,四婆搂着她,时不时喂颗小枣,她知道妞妞爱书。在房间的某个抽屉里,一本又一本的小人书整齐码放着,那是她的妞妞用零花钱慢慢积攒起来的。
曾经以为我的四婆永远不会老,永远会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干净的白褂子,咂着烟笑呵呵地说:妞妞,人一辈子太短了,一定要活出自己喜欢的滋味儿啊!
总是在微笑中感到脸上的冰凉,伸出手就能拂到滴落的泪水。四婆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去送行,我宁可相信天上从此多了一双关注我的眼睛。只是,再也品味不出冬枣的甜蜜滋味,每一口爽脆的咀嚼中都会涌动出无尽的苦涩与隐痛。
总觉得时光会等待的,四婆会等待的,总是忙着自己的事,连一年一度的探望,都几乎忽略。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站在四婆的门前,一切都已颓败,只有那棵枣树,随着岁月容枯,不离不弃。没有人来打枣,满树的红红绿绿,灿若珍宝,我靠在树上,看着它们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地,和着我的泪水沾满尘埃,那一刻我多么痛恨时光呵,它带着我的四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秋日阳光里微笑的枣树,没有了;吸着烟讲着鬼故事呵呵大笑的四婆,没有了;哼着小曲拉着把式的四爷,没有了;衲着鞋底说着笑话的左邻右舍,没有了;嚼着甜枣看着小人书一脸满足的妞妞,没有了…
喜欢不喜欢,都是缺缺憾憾的一辈子啊,四婆。
母亲·栀子花
星光刚刚隐去,月亮将下未下,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刮过屋外抖瑟的树枝,直扑向紧闭的门窗。镇上的电总是该来不来,母亲从温暖的被窝里起身,点了灯,霎时,一室暖暖的光氤氲开来。母亲轻轻掖好我的被子,灯光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么美。
栀子花清新的香气缓缓袭来,我翻个身,在迷迷糊糊中又沉沉睡去。清晨醒来,必然有喷香的罗口米粉温在床头,带着吃也吃不够的浓郁鲜香。
记忆就像一道等待作答的难题,总是与你的经历如影随形,你很难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确切答案,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它会因为一点细小的提示,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里,比如风中突然飘来的淡淡栀子香,比如一碗雪白嫩滑的米粉。
罗口是个小集镇,东距黄潭5公里,西距渔薪4公里,南距汪场4公里,小镇口一条小河,蜿蜒滋养着十里八乡。罗口有一间供销社,当年只招两名营业员,报名的姑娘小伙不计其数,母亲凭着爽朗干练的性子脱颖而出,当上了人人艳羡的全民职工。计划经济时代,物资凭票供应,商品紧俏。每天凌晨三点多钟,各乡各村赶集的人群已经在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龙,母亲因此非常辛苦。当时父亲还在部队服役,母亲带着我住在供销社后面的宿舍里。小小的房间,整洁明亮,尤其是夏季栀子花开时节,母亲常常会在清晨买菜的间隙,捎回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栀子花,那是同街的孤寡刘婆婆家种的,刘婆婆每天挽着一篮新鲜的栀子花默默沿街行走,雪白的花蕊上带着晶莹的露珠,一路的芳香从街头飘向街尾。栀子花的价钱便宜到无话可说,就常会有人拿着小菜鸡蛋拿着米粮油盐跟她换花,于是夏日的街道上因为栀子花而弥漫着亲切的味道。母亲经常接济刘婆婆,刘婆婆的篮子里,也总是为母亲留着一串花,母亲每次都将钱强塞给她笑着跑开,刘婆婆缠过的小脚跑不快,只能追在后面一叠声地喊:“这闺女…这闺女…”
我总在栀子花的清香中一觉醒来,跑到前台去看母亲忙碌。她照例是没有时间招呼我的,顶多隔着人群大声问我一句,吃了她端回的早饭没有。我懒洋洋地不想理她,看着她黑亮的短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脸上,不停地给人扯布,称盐,打油……母亲有一双灵巧的手,斤两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动作麻利快速,买东西的人常常会对母亲竖起大拇指……看着看着,委屈会突然盘踞住小小的一颗心,觉得那个忙碌着的窈窕女人是所有人的母亲,唯独不是我的。我羡慕别的孩子可以腻在母亲的膝头撒娇耍赖。而我,只能跑到外面去,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街头巷尾疯成一团,饿了,随便到谁家里去混一顿饭,以至于很多年后,母亲还是会充满歉意地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关于母亲的记忆,许多情节片段如老电影的经典回放。
那时节,母亲刚刚二十出头,等到棉铃挂了铛,她就挑着担子上路了。
河边水草繁茂,饮水的马儿轻轻嘶鸣,渡口熙熙攘攘,早渡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笼子里的鸡鸭鹅扑腾出喧闹的乡间清晨。
看见母亲,大家纷纷起身,让出最好的座位。母亲推让着,爽朗地与大家打着招呼。
“张家妹子,是去收棉花吧?”
“是啊,您佬今年棉花收成啷样啊?”
“今年天气好,虫子也少,还可得还可得···呵呵呵···”
此刻,十里八乡的人们正朝着渡口的方向,望断暮霭尘烟。
他们盼着那个婀娜窈窕的身影出现,一手扶担,一手有节奏地甩啊甩,身子随着沉重的担子摇摆着,摇出田间小伙子们旖旎的梦想,摇出村头姑娘们艳羡的目光,摇出路口老人们殷切的期盼,摇出人们一年到头来对丰收的渴望。
母亲热情地与老农们交谈,谈论着当季的棉花价格,对比着历年的收成,娴熟地称着棉花,将钱交到棉农们手中。母亲向来一视同仁,价格公道,口碑非常好。常常有老太太们拿着鸡蛋塞进母亲装满棉花的竹筐里,母亲照例追着要付钱,推来搡去间,孩子们会跑过来递上几个新摘的莲蓬和芬芳的栀子花···于是,母亲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站在阳光下大声笑起来,她的笑容那么灿烂,仿佛土地上凭空开出来的太阳花。
“张家妹子,你啷个能干,谁娶了你是福气啊!”
“看您佬说的,啷个愿意娶我们这样的?忙得家都顾不得呢…”
“浑说浑说,多少好年轻怕你看不得呢,赶明个我就去给你做媒。”
“哈哈哈…杨大妈,谢谢您佬为我操这个心。”
那时节相亲,流行组团去,媒人带着一帮离罗口不远的彭湾村的小伙子们,渡河到达张台村,那是一帮正在服役的军人,军装被扯得整整齐齐,站在村里宽敞的晒场上,一个个英姿飒爽。母亲和一帮姐妹们拥在村里的小会厅里,偷偷往外看,脸上红得像盛开的杜鹃。父亲就是那样被相中的,端正的五官,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个子不高,娃娃脸上是山泉般清甜的微笑,没来由的,母亲就想起了栀子花。
那一次相亲,成了八对,余下的日子里,河两岸到处一片喜气洋洋,迎娶送嫁,热闹了很久。
然而聚少离多,父亲复员后,分配到潜江江汉油田当了钻井工,随队南征北战。井队条件非常艰苦,母亲常常会心疼地忆起去井队探亲的那年冬天。大雪纷飞的凌晨,野外的铁皮房在一夜的寒风中显得越发冰冷凝重,父亲轻轻地起床,穿上冻得硬邦邦的蓝条工袄去接班。铁门开合之间,北风呼地溜进了屋,母亲裹在温暖的被子里,犹自打了个寒颤。她跑到窗前去,看父亲迎着风雪,站在满地泥泞的井架下响亮地吹一声口哨,于是邻近的铁皮房都开了门,接班的钻工们小跑着和父亲会合,几只手电筒的光线聚在一起,照亮了黎明前灰暗的天空。他们顺着满是积雪的铁梯一步步挪上井架,在硕大的钻台上逐渐缩小成没有轮廓的黑影。
“在那样的风雪中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跟个铁人似的……”多年以后,母亲还是会嗔怪地瞪一眼笑嘻嘻的父亲。只是她从来没有对他说,那天当她重新躺回到床上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从此后,母亲望着满世界闪亮的银白就会自心底升起莫名的忧伤,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一直在母亲的生命中飘扬,渲染出片片柔情。
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去探过亲。直至我八岁那年,她终于决定和父亲调到江汉油田,彼时父亲已经转行当了医生。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供销社里大摆筵席,欢送母亲,屋里屋外挤满了街坊邻居,还有各村各乡的老少,提着诸如鸡鸭鱼肉鸡蛋棉花之类的东西,五花八门。雪白饱满的栀子花铺了一桌,我觉得那样浓烈的香气足以让母亲回味一生。母亲在供销社干了5年,当了4年社长,从来没有因为手上有紧俏物资而怠慢过任何人。大家都舍不得母亲走。那天晚上,母亲喝了很多酒,和同事街坊们说了很多话,我看见她偷偷抹完眼泪,继续笑着和大家干杯。我知道母亲舍不得这个店铺,舍不得这条老街,更舍不得那些纯朴的父老乡亲。
如今,母亲已经是满头华发,在褪尽铅华的回望中,总有十月清朗的天空,她淡色的衣襟在风中飘动,阳光遍地,青春是一注刚刚点燃的沉香,味道古朴浓烈,散发出很重的旧时味道。我在母亲种植了多年的栀子树旁一张接一张地翻看老照片,栀子清冽的芬芳提醒着我,要像母亲一样,活得收放自如,气定神闲。
生活如一本厚厚的经典被反复读诵,即使随意地采撷,也会让自己这惟一的读者唏嘘感叹。光阴流转,在匆匆的分别和聚合间,我的行囊中总会留下些东西,即使沉重,也是心甘情愿的负累。长辈们慈祥的微笑永远是我漫长生命跋涉中不可或缺的温暖。岁月终究会随着我们的脚步翻过去,留在身后的,是那些记忆里的人,他们停留在原地,默默给予,不会老去。